第410章 平调(3/3)
他昔年未入仕时,家境贫寒,后来其父重病,又无钱抓药,走投无路之下,是他那经商的表舅出手接济。表舅虽是商贾,却厚道重情,怜他读书有才、未来可期,不仅出资救治其父,更是将自家幼女、也就是黄书全的表妹桃娘许配于他。
彼时的黄书全,根本瞧不上出身商贾的桃娘。
他自居士流,笃信士农工商之序,商居四民之末,逐利之辈不入清流。
可受人大恩,已然身不由己。
自成婚那日起,黄书全便自觉在家中从未直得起腰。
就算日后宦游入朝,位列侍御史,也不过在家中风光了两日而已。
桃娘内理中馈,外掌铺面,侍奉婆母,教养儿女。
街坊亲邻谈及黄夫人,无不交口称赞,道其贤惠能干。
老母供养、宅院居所、吃穿用度、人情往来,更无一桩能靠他的微薄官俸支撑,只得尽数仰仗桃娘的嫁妆铺子贴补。
他也不是没有动过休妻的念头。
可当年其父亡故,是桃娘亲手料理丧葬,依礼守孝,尽足儿媳本分,依律已在“三不去”之列,休妻这条路,彻底行不通。
他也曾暗自盘算过和离。
可这话,他根本不敢在自家老母面前吐露。
这桩亲上作亲,本就是老母当初主动提及,加桃娘素来孝顺,二人又育有一儿一女。
倘若他敢主动提出和离,怕是老母转头便要悬梁自尽。
恩债束缚,礼法相挟,老母也偏向夫人。
夫为妻纲的道理,他张口能诵千万遍,落到自家院内,半点也践行不得。
更叫他窒闷的,却是桃娘的无可挑剔。
他饱读儒书,若当真要寻衅指责桃娘,理由多得是。
可桃娘事事都落在奉养老母、抚育孩儿、照看家业的实处,若真将争执摆到人前评断,旁人只会说他苛责内室,反倒有损清名。
身为士大夫,却要仰仗商贾出身的妇人养家,这份难堪,日夜啃噬着他的自尊。
偏偏这时,朝堂上出现了一位神女。
没人知晓,黄书全心中有多么憎恨这位神女。
虽然神女从未与他结下私怨,也不曾阻碍他的仕途,甚至从未正眼瞧见过他。
黄书全心知肚明,倘若立下这般济世大功、造福社稷的是一介男子,他必定心悦诚服、由衷敬重。
若是有人无端攻讦,他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当庭辩驳,甚至不惜死谏,也要护住能臣清名。
可偏偏创下这煌煌功绩的,是个女子。
自神女受封那日起,夫人便时常在家中提及神女,言语间满是敬佩叹服。
不止夫人,连他八岁的女儿悦娘耳濡目染,也时常念叨神女事迹,不愿拘于女工针线,一心想要读书明理。
为此,夫妻二人早已争执数次,隔阂日渐深重。
从前他尚且能够搬出圣人之道据理力争,可神女功劳越重,夫人辩驳的底气便越足。
夫人每每道:“神女之才,利国兴邦,陛下尚且重用,朝野尚且信服,难道世间女子,便只能困于方寸宅院?”
这话有理有据,怼得他哑口无言。
他恨透了眼下这般局面。
他恨神女打破世俗规矩,给了女子僭越礼教的底气;
他恨神女功劳盖世,让自己坚守半生的纲常伦理,显得迂腐可笑、一无是处;
他更恨神女无意间瓦解了自己在家中仅剩的尊严,让他连教导女儿的底气,都被碾得粉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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